當北歐遇見日本!穿越150年的哈日狂潮 浮世繪、花草鳥獸等19世紀最潮和風元素

芬蘭畫家Albert Edelfelt

極簡、低調、洋溢對自然的崇尚,日本與北歐風格之間,似乎隱約有著不少共通的特質。是純粹的偶然與巧合?還是有什麼藏在歷史裡的淵源?

 

日本和北歐,幾乎是位在地球兩端的地區,卻在150多年以來,隨著一波波藝術、文化及生活物件的交流,如遠方的知心好友般建立起內在相契的緊密連結。這股日本對歐洲藝文造成廣泛影響的現象,不僅造就「日本主義」(Japonisme)一詞的誕生,也為北歐從19世紀中期到當代的藝術及設計帶來了嶄新的視野。

 

鎖國開門 席捲歐陸的日本熱潮 

日本與北歐國家的接觸,最早可以追溯到「鎖國令」解除的年代。自日本於江戶時代頒布「鎖國令」的1633年以來,除了中國和荷蘭船隻能進入長崎港之外,所有外國船隻或使節的來訪全都被拒於日本國門外。然而,隨著1853年美國海軍艦隊叩關的「黑船事件」之後,促使了日本開啟國門與外接觸,俄、英、法等國家紛紛與日本簽訂貿易合約,丹麥也在1867年與日本簽訂友好貿易協定,成為英、法之後,歐洲最早和日本往來的國家之一。

 

浮世繪、和服、漆器等洋溢著異國情調的日本藝術品及商品自此湧入歐洲,在歐陸掀起一股對日本的狂熱,對北歐國家來說,在這股風潮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國家非丹麥莫屬。根據資料顯示,丹麥最早對日本的紀載出現在1863年,在這本丹麥中尉遊訪日本後出版的書籍中,不僅記錄了他對日本住宅、服裝、商品的著迷,還特別對織品及服裝的細緻作工表示驚嘆。此外,丹麥藝評家Karl Madsen在1885年出版了第一本針對日本繪畫的北歐語系專書《日本繪畫》(Japanese Painting),一出版就廣受歡迎,在書中不僅介紹了日式傳統佛教繪畫,也首度引介了浮世繪(ukiyo-e),以及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

 

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

浮世繪、異國情調、花草鳥獸 19世紀最潮的和風元素 

在日本風潮席捲歐洲的初期,與其說藝術家們是對真正日本感到興趣,倒不如說是對浮世繪中,那些由藝妓、演員、市井小民所建構出神祕而詩意的生活充滿想像。瑞典知名藝術家Anders Zorn於1888年繪製的《The Misses Salomon》,畫中女孩特別做和服打扮,連頭髮上都裝飾了髮簪,背景屏風也是東方風情十足的竹子圖樣,可以見得日本風格時髦的程度。

 

Anders_Zorn_-_Fröknarna_Salomon

讓藝術家們有感的不僅有異國情調氛圍,浮世繪使用的木刻版畫技法,以及在日本過年期間加上祝賀文字的摺物版畫(surimono),也意外地賦予藝術家新的繪畫筆觸靈感。在這類型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知名挪威藝術家孟克(Edvard Munch)的代表作《吶喊》(The Scream),在這幅作品中,描繪火紅天空及奧斯陸峽灣的流動線條,就是受到浮世繪的木刻技法影響。原本在浮世繪中常用來形塑海浪波濤的紋路,在孟克筆下幻化為表現內心掙扎扭曲的創新筆觸。

 

孟克筆下吶喊的並不是人,其實是古文明遺產?!

此外,由於日本傳統神道教對自然的崇拜,日本對於大自然有著特別的專注和著迷。神道教相信大自然擁有讓人們快樂、長壽及充滿正向力的能量,屬於「萬物有靈」式的泛靈信仰,因此大至富士山、海浪、櫻花樹,小到蟲魚花鳥、草葉等,都能成為日本人關注並重新演繹於生活中的對象。對北歐藝術家及創作者而言,儘管不擁抱相同的神道教信仰,但是透過日本凝視大自然的新視野,加上日本藝術強調的不對稱性、簡約、以及風格化特質,對亟欲掙脫歐洲舊式藝術框架的藝術家們,不啻為一股解放的新助力。

 

以收藏超過200多幅日本浮世繪版畫的印象派大師莫內(Monet)來說,當他在1895年遊覽挪威並且畫下《Mount Kolsaas in Norway》時,就曾在書信中提到,「這樣美好的景色就像是置身日本才能體驗到的吧」,透過他飽覽浮世繪作品的眼光與對日本的嚮往,莫內眼前的挪威山景像是換上新的身分,而成為了藝術家筆下獨特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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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將目光轉到另一幅由SMK典藏、出自丹麥藝術家Laurits Andersen Ring的作品《The Artist's Wife》,畫面中藝術家懷孕的妻子置身於粉嫩花海的景色前,即使花園本身為歐洲風格,但充滿裝飾性的畫風、以及女子靜靜佇立頗富禪意的寧靜時刻,也被認為是受日本藝術影響的藝術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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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本學習的北歐設計大國─丹麥 

這股日本風潮逐漸從藝術蔓延至設計領域,接下來讓我們將視線轉向由丹麥設計博物館策劃的《LEARNING FROM JAPAN》展覽,就能更進一步以丹麥為田野,審視日本主義風潮的對這北歐設計大國的影響。

 

在19世紀中期,北歐的設計與藝術領域,同樣都受到日本花草鳥獸這類自然趣味的影響。以丹麥著名設計師Thorvald Bindesbøll設計的椅子為例,這張曾在1900年巴黎世界博覽會上展示的作品,椅面採用嵌花刺繡的布料工法,流線而抽線的紋樣,描繪著花朵與綠葉的寫意形象,集自然元素與浮世繪筆觸於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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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談到日式花鳥草葉的影響,就不能不談知名瓷器品牌「皇家哥本哈根」(ROYAL COPENHAGEN),以及已經被其收購的另一瓷器名廠Bing & Grøndahl。在1885年時,阿諾‧克羅格(Arnold Krog)與皮特洛‧克隆(Pietro Krohn)分別接掌這兩間瓷器大廠的藝術總監,在兩者作品中,無論是Bing & Grøndahl瓷器上立體生動的昆蟲蝴蝶形體,或是皇家哥本哈根瓷器上雅致的唐草花葉紋路,都能明顯嗅出這股西漸的日本風潮影響力。

 

從表層圖紋到工匠設計思維 歐陸和風的當代進行 

在19世紀中期第一波的日本風潮之後,曾於1910年代盛極一時的新藝術風格也逐漸淡出丹麥,取而代之的是回歸經典、講求簡單型式、以及質材功能的設計趨勢。而延續著這樣的基調,當第二波日本主義風潮於1950年代再度於丹麥興起時,設計師關注的焦點不再是異國風情及表淺的圖形紋樣,反倒朝向質樸而純粹的自然面向探索。此外,丹麥設計師也開始更聚焦於對日本匠人精巧手藝與工藝製程的關注。

 

丹麥與日本均屬貴重資源相對不豐盛的國家,國土中面積廣大的繁茂森林成為重要的天然資源之一,這個先天因素意外地讓木工藝成為兩國最有共鳴的設計交流領域。在《LEANRING FROM JAPAN》展覽中,特意將丹麥設計大師Grete Jalk於1963年設計的GJ Chair,以及柳宗理於1956年為天童木工設計的蝴蝶椅並置,展現出當時丹麥與日本在曲木家具設計上極簡而具工藝突破性的共通特質。此外,展覽中所展示的丹麥大師Finn Juhl設計的FJ5065胡桃木邊桌,為家居空間帶來無拘束的輕鬆氛圍,這源自低矮和室桌椅的設計靈感,也顯現出在材質及工藝技術之外,連無形的日式生活風格都成為影響丹麥設計的要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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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近半世紀以來,丹麥建築及設計師為何仍對日本如此著迷的議題時,策展人Mirjam Gelfer-Jørgensen指出:「丹麥與日本共享了一種對優良傳統質材的專注,而非僅著重於華麗的外表裝飾。對很多丹麥藝術家或設計師來說,日本那種『由下而上』深度理解材質與製程的設計傳統,也是非常吸引人的。」

 

透過丹麥設計博物館及策展人Mirjam Gelfer-Jørgensen的深度剖析,在歷史大時代與藝術設計者的創作思維之間,重新感受策展人眼中兩國間共享的「美學連結」(aesthetic kinship),套句策展人的觀點,「向日本學習的過程,不是模仿,而是如何轉化為一種獨立的語彙」,對無論在歷史及文化上也與日本連結甚深的台灣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從當代丹麥設計窺看日本風格 

丹麥知名燈具品牌Le Klint,於1944年在市場上推出以日本摺紙(origami)為靈感的Model 101紙燈。Le Klint持續研發出多款摺紙燈具,而每件燈具都是由工匠師手工摺製而成。有趣的是,這件現正於《LEARNING FROM JAPAN》展覽中亮相的Model 101,早在1942年時即首度公諸於世,而當時就是用來裝飾仍稱為「丹麥裝飾藝術博物館」(The Danish Museum of Decorative Art)的丹麥設計博物館。

 

在設計及工藝層面,又以木家具及陶瓷餐具,最能看出丹麥與日本兩者間的影響與交流。以丹麥設計大師Finn Juhl在1953年設計的Model 137的日式沙發為例,這座沙發特色不僅擁有偏低的和室風格設計,椅框架構更是以日本廣島縣甘日市湖上的鳥居水門(Miyajima Water Gate)為靈感,從椅座背後看去就能發現這隱藏的巧思。

 

由丹麥設計大師Jacob Jensen於1967年設計的咖啡壺(左),帶有1950年代後以功能與極簡為導向的設計風格。與知名丹麥建築師Knud Holscher相同,Jacob Jensen回歸材質本身、專注於功能的極簡風格,靈感均汲取自日本簡約低調的器物美學。由陶藝家Snorre Stephensen於1984年設計的餐具組(右),從木製托盤、無把手茶杯、小型醬油瓶的設計,到容量小巧、形式多樣的陶製碟子,都顯現出日式餐飲習慣對於當代丹麥陶藝家作品的影響。

 



 

畢業於丹麥設計學院的知名設計師Hans Sandgren Jakobsen,曾於獲得獎學金於日本學習設計一年,而他在1998年設計出的gallery椅,整體風格極簡,並且將合板曲木的彎曲度發揮到極致,兼具創新工藝與美學風格。目前Hans Sandgren Jakobsen持續為丹麥及日本品牌打造設計作品。

 

新一代丹麥設計師Rasmus Fenhann以赴日本見學期間獲得的靈感,打造出名為「Hikari」(日文意指「光」)的燈具,並於2010年入選為丹麥藝術基金會(Danish Arts Foundation)的「年度丹麥工藝系列」。採用幾何多面體結構設計,穿越手工和紙透出的光線顯得均勻柔和。設計師曾表示,日本對材質及細節的講究對他的設計帶來許多啟發。 
 

文/方敘潔

攝影/方敘潔

圖片提供/National Gallery of Denmark、Designmuseum Danmark

本文選自《LaVie》2017年4月號 未經授權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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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字跡裡的風景,屬於兩代得獎者的書寫故事:在快速的世界裡,保留一點慢的時間

鍵盤與AI幾乎接手日常溝通,一筆一畫寫字,反而需要特別撥出時間。有人從中找到放鬆,有人享受線條落在紙上的感覺;當效率成為生活常態,手寫也留下另一種時間的尺度。

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國小教師組首獎郭旭甯,與高中組首獎梁鈞翔,一位以王鐸行書筆意寫下多年積累,一位以趙之謙筆法書寫小篆。相差二十多歲的兩人,有著不同的學習歷程,兩種字跡背後,也藏著兩代人與書寫相遇的故事。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國小教師組首獎郭旭甯(左),與高中組首獎梁鈞翔(右)。(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一枝筆,走進十年的教學現場|國小教師組首獎 郭旭甯

新北市土城國小教師郭旭甯,本屆以王鐸行書筆意奪下首獎。採訪那天,他帶來厚厚一疊教材、作品與歷年紀錄,攤在桌上,說起硬筆教育,語速也跟著快了起來。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以王鐸行書筆意創作,奪下本屆國小教師組首獎。(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這份投入其來有自:國小三年級起,他便跟著父親郭聰敏每週往返屏東、高雄左營拜師,一路學到大學畢業。2015年的一場比賽,又打開另一條路,「那時候才發現,原來寫硬筆字是有發展、有方向的。」近十年間,他成立教師社群、學生社團與志工隊,自編教材,更將硬筆結合閱讀與在地文化,納入土城國小校定課程。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投入硬筆教育近十年,也將書寫帶進校定課程。(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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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當天,郭旭甯帶來厚厚一疊硬筆書法教材、作品與歷年紀錄。(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身為老師,他在意孩子能否對提筆產生興趣,因此加入科技與書法故事,「讓寫字變得有趣一點」。談起這些年的投入,他幾乎有說不完的細節;獲獎於他,也是一次讓更多人看見硬筆教育的機會。

離開教室,寫字也是郭旭甯與兒子共享的興趣。兒子郭宸瑋就讀成功高中三年級,去年曾獲高中組佳作,「課業壓力大的時候,寫字可以讓自己放鬆一下。」父親當年帶著郭旭甯學字,如今兒子也拿起筆;三代之間,各有不同的理由,書寫卻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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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甯與兒子郭宸瑋共享習字興趣,書寫也成為父子的日常。(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從佳作到首獎,等來一份肯定

前三屆參賽,郭旭甯始終與前三名擦身而過。「沒有拿到前三名,心裡都會受一點傷,會懷疑到底對不對,因為你需要有人肯定你。」到了第四屆,他反倒卸下得失心,最終等來首獎。說起得知結果的心情,他眼眶微微泛紅:「這次成績讓我覺得,好像是在夢中才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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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甯在訪談中談起這些年的投入,獲獎於他,也是一次讓更多人看見硬筆教育的機會。(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的作品取法王鐸行書,多年臨帖下來,他尤其欣賞其中鮮明的筆意:「他的用筆有強烈個人特質,又不失王羲之的雅韻。」轉換成硬筆雖難以呈現雄厚墨韻,他更在意筆畫能否保有人的性情。他笑說:「書法裡面要有一點錯誤,才是人性的溫度。」輕重轉折,甚至偶爾的瑕疵,都成了筆跡裡無法複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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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甯分享從臨摹開始歷年努力練習硬筆書法的過程。(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把篆書寫成自己的樣子|高中組首獎 梁鈞翔

剛考上大學的梁鈞翔,本屆以趙之謙筆法書寫小篆,奪下高中組首獎。採訪起初,他有些靦腆,回答總是短短幾句;聊起篆書後,神情才鬆開,話也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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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鈞翔以趙之謙筆法書寫小篆,奪下本屆高中組首獎。(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第一屆曾獲國中組優選,如今拿下首獎,他仍淡淡地說:「就是順其自然,平常把字練好,每次努力展現出來就好。」這份淡定背後,是從小學二年級一路寫到現在的功夫。多年來參與國內外賽事,母親也帶來兩幅他在日本獲獎的書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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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鈞翔多年參與國內外賽事,圖為其日本書法比賽得獎作品。(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篆書的起點倒有些意外:「小時候比賽都寫楷書,後來發現遇到瓶頸。」在林國山老師的指導下,梁鈞翔試著轉換字體,也被篆書吸引,「寫起來蠻特別的,很像在畫圖。」決賽不能查字典,碰上記不得的小篆,他便靠熟悉的部件組合,「可能還是會寫錯,但只能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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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學二年級習字至今,梁鈞翔未來也希望持續投入書法創作。(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談到未來,方才的拘謹已少了許多。在習慣鍵盤輸入的世代,他依然喜歡親手落字,「寫字要靜下心、花時間跟它培養感情,所以比較有溫度。」即將踏入大學,梁鈞翔仍會繼續寫,也希望無論硬筆或書法,都能成為未來創作的一部分。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未來,無論硬筆或書法,梁鈞翔仍會繼續書寫、創作。(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一位走過多年教學現場,把硬筆帶進更多孩子的日常;一位剛考上大學,仍循著興趣探索書法的可能。郭旭甯與梁鈞翔相差二十多歲,提筆的理由各自不同,卻都願意為一個字花上時間。在講求速度的生活裡,手寫或許顯得費時,卻也保留了無法省略的過程。紙上的一筆一畫,留下的不只是字,也是我們曾經認真度過的時間。

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得獎作品展

展期|08.29(六)~10.04(日)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六巷10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早上10點至下午5點,週一休館

電話|02-23112940

文|邵瀠萱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對談/書法家王意淳 X 字體設計師陳冠穎:如何看見字的表情與叛逆?
對談/書法家王意淳 X 字體設計師陳冠穎:如何看見字的表情與叛逆?

「字」散布我們眼前螢幕和日常物件,存在感近乎隱形在它的理所當然中。而有一群人的創作和工作,需要時時對它保持感知。當跳脱功能性,成為藝術與設計,每一字背後需要投注多少功夫和工夫?邀請書法和數位兩種路徑的新銳創作者,捎來「識」字的不同視角。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還不認字的年紀,王意淳就喜歡接過水墨畫家父親遞來的毛筆在畫室畫畫,並和多數學書法的孩子一樣,在開始識字的國小二年級提筆習字,從最工整的楷書開始,記憶每個字的結構、筆畫長短、部首比例,千年底藴隨著永字八法和無數本字帖,沉澱進她今天的體感和直覺。

陳冠穎兒時也曾短暫學過幾年書法,比起體悟,笑說如今只記得交作業的痛苦,但他和字的緣分卻沒有斷:大學在圖書館打工時,被日治時期農業雜誌廣告風格琳瑯的標題字觸動,他也注意到平面設計雜誌和王志弘設計的書籍,如何利用不同字體呈現風格或訊息,「原來光是把字放在正確的地方,就可以改變整體畫面的氛圍,這對我很有吸引力。」

如今,笑說都已有「完形崩壞」職業傷害的兩人,聊聊同樣是字,藝術和商業、手寫和數位的差異與互通,還有各自在其中的叛逆與創新。

 

(圖片提供:王意淳)
(圖片提供:王意淳)

王意淳

書法家。1996年生,從小師從李燿騰,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碩士。學生時期多次獲書法類比賽首獎。2021年為總統府春聯題字。在品牌、廣告、設計包裝等領域均可見其書法創作。以「裏山」展覽《慢行》獲第2屆橫山書藝獎,2026年於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辦生涯大型個展《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

(圖片提供:陳冠穎)
(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

字型設計師。1992年生,天秤座,彰化人。土木工程學系出身,後轉攻字體設計,善於且喜愛從老字體中找靈感。2025年8月推出字體作品「日花」,靈感源自20世紀早期美術字,重新詮釋手繪時代的溫潤質感與情懷。曾與永真急制合作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園區訂製字體、新版經濟部標準字、台灣電力公司字體設計等。

Q:每個字背後需投注多少時間?決定可否定稿的掙扎和挑戰往往在於?

 王意淳  可能一寫就很接近自己預想的樣子,也可能要花1個月反覆書寫,今年《躲貓貓》個展的作品,其中有些就書寫了很多次,直到最後一刻才達到我想要的感覺。

比起單字,書法更常是一組字去設計,需先了解字義並自己理解與轉化該如何詮釋,正式書寫時需要考慮「行氣」與直橫式的運用,筆畫有沒有穿插挪讓得體,若非並排,要去調動筆畫的長度——整體是以畫面布局去做考量。

今(2026)年至8月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行的《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從小品到大字榜書的65組件作品,主題延伸自與家貓的日常相處。(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今(2026)年至8月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行的《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從小品到大字榜書的65組件作品,主題延伸自與家貓的日常相處。(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作品〈蒼茫〉,在極度暈染與線條的對照之間,捕捉人站在天地之下的渺小與開闊。(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陳冠穎  以標準字來說,做一組風格大概1天;字型是一個系統,起初每字可能需要1、2小時摸索,後期一個字20~30分鐘。

做每個字時,會思考這筆要用點還是捺?這撇要軟還是硬一點?要粗還是細?不斷添加一些東西,或把另一些刮掉,過程很像在畫油畫。每個字都會經過動輒6版的微調。但改一個點筆,整套幾千字的點筆都要換,無法複製貼上,例如改了「心」,「意思」兩字也都要改,其中「意」是很扁的心,又要怎麼處理?每個更改都要思考很久。書法要看排列,字體也要測試橫、豎排的混排效果,有時單獨幾字好看,排成100個讀起來就會有嘔吐感。「日花」的9,000字,我花了近3年完成。

陳冠穎的「日花」字體2025年正式推出,將20世紀早期美術字已不復見的細節帶入當代使用情境。(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的「日花」字體2025年正式推出,將20世紀早期美術字已不復見的細節帶入當代使用情境。(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分別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左)和臺中綠美圖(右)設計指標專用字體,其中綠美圖的「輕方體」,主要設計概念為「簡練、輕量、穿透」以呼應空間調性。(圖片提供:陳冠穎;右圖攝影:謝承錕)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分別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左)和臺中綠美圖(右)設計指標專用字體,其中綠美圖的「輕方體」,主要設計概念為「簡練、輕量、穿透」以呼應空間調性。(圖片提供:陳冠穎;右圖攝影:謝承錕)
陳冠穎為獨立搖滾樂團魚條設計的Logo結合楷書韻味與明體造型,有機的結構呈現多層次紋理,呼應魚條創作的多元與實驗性。(圖片提供:魚條 FISH STICK)
陳冠穎為獨立搖滾樂團魚條設計的Logo結合楷書韻味與明體造型,有機的結構呈現多層次紋理,呼應魚條創作的多元與實驗性。(圖片提供:魚條 FISH STICK)

Q:書法是高度身體性的,字體設計仰賴數位工具。創作環節中會交互運用兩種手法嗎?兩者可以怎麼借鑒、互通?

 王意淳  我一定都是以紙筆書寫,需要數位檔案時,會經過小拓平整後,再掃描轉檔。商業委託通常不需要原作,每個字就可以分開寫,可以一直重寫某字直到滿意為止,再以數位組合,後製編排大小、比例和間距。但僅止這些很小的地方,還是要保持它原本的狀態。

書法真正的價值,就在於只有一件。我寫不出10年前的作品,現在看來,也可能心境與感受已經不同。我也一直在練習接受自己的歷程,它就是那個當下。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進行現場書寫展演時使用的大筆多以馬毛訂製,挑戰在於無法收尖,需靠身體轉筆。(攝影:Gao Ding)

 陳冠穎  做字前,其實我會先用鉛筆在紙上畫草圖,之後再拍照或掃描進入Glyphs 3軟體拉貝茲曲線。在變成參數建構的理性線條前,先經過手寫,還是會比較有親切感。

(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為時任中信兄弟總教練的林威助之監督紀念商品設計的字體草圖,「突破」設計中藏有「Lin」,「一心不亂」設計中藏有背號「24」,將林威助的理念融入文字中。(圖片提供:陳冠穎)

當時我參與設計台電的新Logo字體時,接獲的主要任務,是要在數位黑體中加入些舊Logo的書法味道。原本覺得不可能,除非直接用數位的書法字型。嘗試後發現,除了筆畫造型可以很直觀地創造書法感,也可以從骨架上做一些融合,強調出形狀的有機。所以參考了原Logo的比例,把「台」的口改成倒梯形,「灣」中「弓」的部分調窄,「司」的橫畫做短等等,這都是一般數位字型不會有的結構。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設計台灣電力公司全新標準字,成品(左)在數位黑體(下) 的基礎上,揉合了原書法Logo(右)的骨架。(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設計台灣電力公司全新標準字,成品(左)在數位黑體(下) 的基礎上,揉合了原書法Logo(右)的骨架。(圖片提供:陳冠穎)

 王意淳  字體設計的理念套入書法不一定就適合、漂亮,但我很喜歡看字體設計如何透過很微小的差異,創造不一樣的感覺。書法是透過字型筆畫、瞬間的墨韻等細節,在不同尺幅中追求其整體性。字體設計師很常需要考慮文字的閱讀性,考量與限制似乎更多,只能用一點點微調去影響情感。

Q:書法有脈絡和規範,字體設計不能偏離識讀,兩者都有標準和框架要遵循,你們怎麼從中找到創作空間?

 王意淳  我學書法的前10~15年,其實都比較像在模仿,模仿寫出漂亮的字,而不太是我去創造一個漂亮的字。開始創作之後,我會去發展對於一個字的連結,要對它有感覺,我才會寫出風格,而不只是臨摹。所以我會在一個時期覺得某個字特別漂亮,很想寫跟它有關的任何詞彙,依據不同的意涵用線條賦予它不同的美感。也會對某些字有特別的感情,像有件作品〈暖暖〉是取自我媽媽的名字。不過,對書法家來說,憑藉字義做詮釋其實有難度。如果對字沒有足夠的想法或基本功不足,就很容易使用慣性書寫,每次寫同個字都會滿雷同。我現在追求的就是排除慣性,賦予每個字在不同畫面中有不同感覺。

王意淳作品〈打開抽屜〉。(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作品〈打開抽屜〉。(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陳冠穎  以現在這個時代來說,易辨性、易讀性有很多科學的檢測方式,也已經有很多前輩去完成。我們要做的其實是更多不一樣的東西,除了研究市面上還沒有的字型或使用方式,我也很喜歡去看老字體。不像現在一套字型就是7、8,000字以上,百年前沒有字型軟體也沒有電腦打字,手寫師傅只要專心把幾個字做好看,符合當下的情境,可能是一瓶香水、一張海報,但這些風格百年後已經看不到。怎麼取其特色和優點被現在的場景使用,就是我在思考的。「日花」這套字也在傳遞這個訊息。

現在,很多人只要看到一個字長得和教育部的標準不太一樣,就會說那是錯字。但是,從當年師傅們使用的圓頭筆、毛筆,到前陣子新宿Nike邀請佐藤修悅用膠帶拼貼的修悅體Logo,不同工具都會影響字的長相。我會故意在字型中放入一些異體字,但都並非自己創造,一定是有所本的,比如把「國」右上的點筆移到橫筆下方。有人看不習慣,覺得離譜,但我就是想製造一些這種小小的破壞性,讓現在的人知道這個寫法曾經出現在世界上,並且是好看的。其實文字的意義就是傳遞資訊,只要能看懂、看得舒服,我覺得就是一個成功的字。

設計字體「日花」時,陳冠穎放入許多異體字,並提供替換字符。(圖片提供:陳冠穎)
設計字體「日花」時,陳冠穎放入許多異體字,並提供替換字符。(圖片提供:陳冠穎)

 王意淳  書法字的寫法也跟國字有很多不同,如行書與草書有其獨特的字型結構 。我小時候會因此在考試中寫錯字(笑)。我也是像冠穎這樣,很想要去變一些東西的人,會覺得改變一點什麼就會很有趣!就如一般書法比賽而言,評審會去審視你有沒有寫錯筆畫, 是否有寫錯字也是評審的標準之一。但有別於比賽,其實錯字在書法創作中是一件很模稜兩可的事。雖然我們有書法字典,可是還是有點難定義對 錯標準。譬如書法中可以以「點」代「畫」,我有被批評過把直畫錯寫成短畫,但這是我布局上的選擇,寫短才能創造空間感,不要和其他筆畫打架。 所以我在寫時還是會不斷查字典,在一定標準中變換筆畫,盡量用粗細去表現,不要改變寫法太多。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慢行》展覽(2023)中,作品〈心〉書寫於鏡面懸掛在竹林之間,王意淳分享,「心」字因筆畫少而考驗布局,加上字義多元,對自己而言是在學書法的不同階段都十分具有挑戰性的一個字。(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曾參與的各領域品牌合作,包括:〈美滿〉 TASTE by MMHG 2026 新春限定禮盒題字〈美滿〉(上);甜點品牌 but. Art Present 當代藝術禮遇計劃(中);二度為新光三越DIAMOND TOWERS外牆提字大型春聯〈 馬 / 馬舞春風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曾參與的各領域品牌合作,包括:〈美滿〉 TASTE by MMHG 2026 新春限定禮盒題字〈美滿〉(上);甜點品牌 but. Art Present 當代藝術禮遇計劃(中);二度為新光三越DIAMOND TOWERS外牆提字大型春聯〈 馬 / 馬舞春風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Q:回到生活,你們會特別注意哪些字?又建議大家怎麼開始欣賞?

 王意淳  我對於特別奇怪的字型、路邊塗鴉或小朋友寫的東西非常有興趣。因為我們很難回到那個很拙趣、純樸的感覺。可能大家覺得亂寫、很醜的東西,對我來說是一種養分。「醜」經過轉化也可能變成有藝術性,這之間其實是沒有什麼差異的。

 陳冠穎  我走在路上會看一些小細節:去日本會看他們的圓體是怎麼寫的,一個版面字數多的時候怎麼配置,前陣子在觀察台北水溝蓋上面的字⋯⋯,記錄下來,作為以後設計的素材庫。看一個字時,可以去體會它給你的感受是什麼?是要大聲還是小小聲地講,很用力還是很傷心地講?是嘈雜的還是舒服的?當然它不一定有情感,可是你可以去想像,想像之後這些字對你就有意義了,你就會去看到更多細節。也可以試想,針對不同主題和媒介,如果是你會怎麼選字?思考選字背後的理由。

王意淳  我也建議可以先從畫面給你的感受開始,再來觀看線條,也許最後才知道內容是寫什麼。很多人會一直很在意看不看得懂這位書法家寫的內容,只要有一個字看不懂,就會很急著去看釋文,我覺得這是比較淺白的欣賞方式。如果可以先去感受,最後才去看懂字的話,這樣的順序是很美好和理想的。

採訪整理|李尤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原間影像、謝承錕
圖片提供|王意淳、陳冠穎、魚條 FISH ST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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