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建築大改變!從震災、COVID-19到烏俄戰爭,建築面對社會議題的新提案

小建築大改變!從震災、COVID-19到烏俄戰爭,建築面對社會議題的新提案

從國際注目的烏俄戰爭、COVID-19的回顧到建築介入公共空間, 我們嘗試探索建築如何以「小」的規模與概念,承接起逐漸急迫的社會需求、提出新解方,並讓人人都有機會平等享受建築的美好。

在2010年,美國MoMA曾策畫一檔重要展覽《Small Scale, Big Change: New Architectures of Social Engagement》,集結的11位參展建築師或團體之中不乏日後的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他們由地方規模的議題著手,探索、實驗並以此「回應那些在極少被服務的社群中存在的在地需求」,由小最終醞釀成大的效應。日本建築家隈研吾曾在《小建築》一書中表示,或隱含的社會需求,或急切的悲劇與苦難,在在刺激建築領域推動創新。隨著國家間衝突肆虐、氣候變遷導致海平面上升和作物歉收等等,人道危機的加遽、社會問題的激化成為21世紀的社會挑戰。這或也刺激了近年建築界對社會參與的高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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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回收鎮上的廢棄混凝土塊並賦予新的機能,作為兒童遊樂場與戶外廣場的基礎設施。(圖片提供: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

靈活應對災難的傷痕與住居需求

在《小建築》的前言,隈研吾特別寫道:「一直讓建築世界產生轉變的是大災難。」當今世界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居住正義危機,依據聯合國對去年的統計,共有8,930萬人流離失所,這包括近2,710萬難民。災難與戰爭造成難民潮,滿足基礎生存,以及人類隱私與尊嚴的庇蔭處成為迫切需求。看向2022年2月爆發至今的烏俄戰爭,國際移民組織在4月估計超過710萬的國內流離失所者(IDPs)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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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的中央備有3個半開放式的合院和3個花園,可提供給不同團體和使用者用來舉辦各種活動。(圖片提供: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

對此,始終關注人道危機的普立茲克建築獎日本得主坂茂也沒有缺席,他與自己創立的NGO組織義務建築師網路(VAN)偕同在地建築團隊、學生,在烏克蘭與邊境地帶利用學校校園和大型設施空間,設置「紙質隔間系統」(PPS,The Paper Partition System)。紙質量輕、容易製造與回收利用,是他標誌性的設計手法,也是「小」之於建築的其一特質,早於1994年首先開發紙避難所模組應對盧旺達種族滅絕難民潮,此後發展出的PPS系統,多次應用在日本震災等不同急難現場。

▷坂茂為烏克蘭難民搭建紙管臨時避難所!從日本趕往波蘭展開人道救援計畫

輕型的避難所設計,有獲得2022 Good Design Award的瓦楞紙板帳篷 「DAN DAN DOME」與受美國火人節中hexayurt營帳啟發而設計的 「Shiftpod」等等。再更堅固、獨立一些,烏克蘭事務所Balbek Bureau展開臨時屋計劃「RE:Ukraine」,相對小型的模組化設計讓其短時間內部 署,並彈性順應不同地形和定居密度。難民營設計行之有年,更早前曾獲選倫敦設計博物館2016 Beazley Designs of the Year年度大獎,IKEA基金會與聯合國難民署共同開發的「Better Shelter」,儘管1,250美元的成本是一般營帳的兩倍,但它提供更高的安全性與耐久度,甚至它的堅固框架可結合當地材料搭牆並代替原先塑料,如同樂高積木一般以小模組為基本單位卻充滿變化,能化身無國界醫生組織在震災後的小型診所,也能成為伊拉克、葉門難民的居所或臨時學校。

烏克蘭難民村提案!Balbek Bureau設計模組化居住單元、注重公共空間功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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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Ukraine的模組單元可以堆疊並組合成更大的配置,穿插有廣場和綠地,創造從100人的定居點到可容納8,200人的小鎮。(圖片提供:Balbek Bureau)

然而,這類建築並非長久之計,生活機能的匱乏、居住環境的劣化與佔據額外土地的問題將隨時間而愈發尖銳。而在危難與戰爭之外,世界各處也有經濟弱勢掙扎於貧窮線之上,同樣面臨居住議題。「微型住居」(Tiny Houses)成為其中一種可負擔且可擴展的解決新提案,讓人在找到心儀的住房前擁有安全的中繼點。Rural Studio與Urban-Think Tank等建築團隊,均有設計成本低廉的微型住宅模組,也有如美國Quixote Communities的微型房屋造鎮計畫與Lehrer Architects的微型公寓小鎮,皆是對應社會弱勢的住居需求。

2016年普立茲克建築獎智利得主Alejandro Aravena則提出「半成品屋」的概念,其建築事務所ELEMENTAL公布4套開源模組化設計圖,即源自他代表性的Quinta Monroy等4項集合住宅計畫——只蓋一半的房子與重點設施,讓房價更低,剩下一半空間讓買主日後自由增建利用。這些對房屋的可負擔性的重視,展現了建築的民主、平等價值,是對所有人居住權利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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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事務所Balbek Bureau展開臨時屋計劃「RE:Ukraine」,相對小型的模組化設計讓其短時間內部 署,並彈性順應不同地形和定居密度。(圖片提供:Balbek Bureau)

後疫情的流動關係

危難或許真是契機,回顧COVID-19自2019年底爆發以來,確實催速了醫療相關設計發展。國際非營利建築團體MASS Design Group早有對抗霍亂等傳染病的豐富經驗,曾發布醫療設施應對COVID-19擴散的指南,歸納出3大原則:人彼此間的距離 (建議6英尺以上)、空間的識別規劃和清潔,與建築在空氣的通透性。疫情之初設施匱乏,各國緊急應變的「方艙醫院」,多為臨時帳篷、大型場館集中安置或在空地搭建的巨型院所,環境擁擠、缺乏隱私性,多無法符合MASS提出的準則,於是造成交叉感染與醫護風險。

另立模組化小型建築成為擴充空間與醫療量能的解方,不同團隊如義大利建築師Carlo Ratti即改造貨櫃屋為CURA模組,迅速填補醫院ICU空間的短缺。台灣也不落人後, 在2020年,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與成功大學合作打造「QurE」(緊急部署檢疫醫院原型屋),開源設計圖讓全球免費下載;幾乎同一時間,小智研發與台灣設計研究院、輔大醫院共同推出模組病房MAC Ward,兩者皆能快速組裝,採100%可拆解再利用的永續材質,並能以更經濟的成本建置負壓或加護病房。此外,墨西哥建築事務所 Revolution,為避免醫護人員回家或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時擴散傳染,因此設計醫護人員臨時小屋模組(TPHW),提供私密的休息空間。模組化設施在標準化、輕架構、易組裝興造的基礎下,能靈活順應醫療需求而變。

移動式負壓隔離病房「QurE」!可迅速搭建、建築材料能被拆解回收使用

小檔DSC_0839緊急部署負壓隔 離病房原型屋(QurE)引用台灣成熟的 組合屋技術,標準化、預鑄的C型鋼輕骨 料與保溫氣密牆板,能在最短時間建構負 壓隔離病房。
緊急部署負壓隔離病房原型屋(QurE)引用台灣成熟的組合屋技術,標準化、預鑄的C型鋼輕骨料與保溫氣密牆板,能在最短時間建構負壓隔離病房。(圖片提供: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COVID-19也改變了公共空間,因室內空間難以保持社交距離,從餐飲、體育到娛樂活動等都被迫移往室外。像是美國紐約Domino公園在草坪上繪製社交距離圈維持距離, 全球多處皆有類似做法。而露天餐飲原先就是歐洲的流行,其他地區陸續引入以復興產業,例如2020年6月美國紐約市政府啟動「開放餐廳計劃」(Open Restaurants), 允許餐廳運用公共空間營業,取得成功後永久化作長期復甦計畫,隨之如美國建築公司Rockwell投入室外用餐模組設計;加拿大事務所ADHOC則為蒙特婁的城市復興計劃設計「Your place at the table」,在公園擺上餐桌椅裝置,餐廳在旁開業,而市民可以保持距離用餐,或遊憩或與設施互動。此外,加拿大Lmnts Outdoor Studio則把瑜珈與健身活動帶到多倫多的戶外,安裝50個快閃透明圓頂。讓人群彼此間保持安全隔絕卻隱有聯繫的關係。COVID-19彷彿刺激城市進行各種小建築實驗,儘管邁入緩解的後疫情時代,一些措施如社交距離、交通減量與增加的室外設計,隱然滲入現在的公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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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olution發現在COVID-19肆虐期間,醫護人員經常在輪班後睡在汽車或克難的空間中,因此打造出醫護人員臨時小屋模組(TPHW)。(圖片提供:Revolution Architects)

由小的介入激發大的改變

建築師也藉由對公共空間的介入,嘗試建築在地方社群中所能迸發的力道。2022年普立茲克獎得主Francis Kéré,2001年時在他人生與職業生涯的起點——缺乏教育資源的布吉納法索甘多小鎮,蓋起一座小學,這座量體不算大的生涯首作奠基其核心理念:運用與開發在地材料、培訓在地勞動力,並運用參與式設計,讓整個社群充滿動能。受重要人道建築榮譽Obel Award肯定的德國建築師Anna Heringer也有相似的理念,早期的重要作品METI手工學校到近年的喜悅之家(Anandaloy Center),都展現她對傳統、永續材料的重視,並將建築作為改善生活的工具,肩負教育與培力的功能。而跨國建築事務所SHAU打造微型圖書館系列(Microlibraries)為複合機能的社區中心,是學校教育與社區空間的替代方案,融入遊玩設施吸引孩子親近,希望藉此提升當地待改善的識字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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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圖書館 Warak Kayu 是微型圖書館系列中的第5個建成項目,抬高建體的設計如同傳統的高蹺屋,創造更多公共空間。(圖片提供:SHAU Indonesia )

至土耳其擔任教職,因緣際會接觸到土耳其東南部邊境小鎮雷伊漢勒(Reyhanli) 的難民潮,台灣學者裘振宇在土耳其打造的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於2022年正式啟用,由模組化建材打造52個拱型小單元,複合NGO基地、難民庇護所、教室及職訓中心等多元機能,同時服務敘利亞難民與土耳其的在地弱勢住民,透過平等的參與消融彼此界線。而回到烏克蘭現狀,截至2022年10月24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共207個文化性建築遭受破壞,其中就包括15個博物館。建築師Victoria Yakusha設計了Maria's Way博物館,以收納畫家Maria Prymachenko倖存的藝術品,將由一排15個圓錐建體組成,是對烏克蘭集體歷史記憶追尋與修復,以及身分認同的凝聚。

挺過土敘震災的「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結合伊斯蘭拱頂意象,創造互助共榮的人道建築

小檔DJI_0583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由折疊金屬薄板, 以及原先當作土耳其和敘利亞邊界圍牆的預鑄混 凝土塊構成模組化的設計。
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由折疊金屬薄板, 以及原先當作土耳其和敘利亞邊界圍牆的預鑄混凝土塊構成模組化的設計。(圖片提供: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

這些地方規模的介入或許開始時看似不大,但從中實驗在地性、永續性設計的可能性,刺激活絡還未完全開發的社群能量,並展開對新與傳統材料探索,影響力也將由小積累,擴延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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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s Way博物館一列圓錐形大廳的末尾是玻璃圓頂的橘園,其中種植著異國植物,與烏克蘭畫家Maria Prymachenko的畫作一樣色彩斑斕。(圖片提供:Yakusha Studio)

更多精彩建築專題請見 La Vie 2022/11月號《小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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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浩鈞、曾令理帶逛!走進《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未完待續的設計現場
洪浩鈞、曾令理帶逛!走進《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未完待續的設計現場

真正的建築搬不進美術館,建築展只能以模型、圖紙、材料與影像替代,《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卻反過來讓設計尚未成形前的試探與靈光浮上擡面。先後任職於海澤維克工作室(Heatherwick Studio)的洪浩鈞與曾令理,如今各自發展展設計實踐。兩人從藤本壯介如何以森林、曖昧與重複單元重新理解空間,一路談回:設計或許不只是精確控制,更是在精確後,仍願為未知留下餘地。

本文選自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猜浩鈞來看展,應該會停在那些process很密集、探索感很強的地方。」曾令理說過去在海澤維克工作室,桌上常擺著粗糙、甚至「有點醜、莫名其妙」的模型,「為什麼這個留下來?為什麼另一個被放棄?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相信模型本身就是思考,手先動起來,下一步才從眼前的意外浮現。洪浩鈞同樣熟悉這套節奏,他記得海澤維克工作室幾乎被模型與打樣塞滿;至今他仍相信,實際做出來後,材料的重量、距離與觸感才會回到身體。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當一般建築展從概念、競圖、設計發展一路走向模型與落成,清楚而線性;《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卻把不同年代、尺度與狀態的模型錯落、懸吊在展場中,讓原本分屬不同時間的念頭同時出現。「就像走進森林,你無從得知哪棵樹是第一棵樹。」曾令理建議參觀時不妨先迷路,突然被某塊材料、洋芋片、火柴盒這些日常物件吸走,也沒關係。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觀看到共處,建築發生在人與人之間

曾令理注意到有些展品被懸起,有些接近平視,有些得蹲低觀看,建築模型慣常的「上帝視角」因此被打破。當人無法一眼掌握全貌,便開始想像自己若置身其中,會站在哪裡、如何移動。洪浩鈞則發現,一般展覽容易形成「觀眾vs作品」的單向對話,但在「思想之森」裡,人穿梭其間,轉身時可能與其他觀眾相遇。「這時候不只是我跟作品,而是我、作品,還有他者,這其實很像藤本壯介的建築。」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藤本壯介的早期住宅裡,家庭成員各自找到位置,不必始終待在同處,卻能隱約感覺到彼此;到了「2025年日本大阪.關西萬博環形大屋頂」(大屋根),這層關係被放大成陌生人的交會。人在巨大木構下行走,感受到的不只有建築,也包括身旁的人如何停留、穿越,最後共同望向天空。建築由被觀看的物件,轉化成讓關係發生的媒介。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自由,需要被精確設計

談及「自然」,曾令理就聯想到藤本壯介曾經提過的「巢與穴」。「巢」接近熟悉的功能性空間,坐、睡、行走的位置都被仔細預想;「穴」不同,洞穴原本不是為人設計,人進入後才慢慢發現哪裡適合坐、哪處能倚靠。森林也是如此,沒有「客廳」或「走廊」的標示,卻提供足夠差異,讓身體自行找到位置。因此,藤本壯介的自由並非來自少做設計。當建築師不直接規定這裡是椅子、那裡只能通行,就必須預想更多姿勢與使用方式,尺度、結構、材料與視線反而需要更精準。曾令理將其概括為:「精確是自由成立的條件。」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浩鈞則笑說:「有些事情也不能講太明白,像談戀愛,曖昧的時候很多事情說破就失去美感。」他曾實際走訪台南的「南埕衖事」,沿立面樓梯前進,小平台不斷提供停頓、看風景或改變方向的可能。比起形式,洪浩鈞更在意最後形成的「氛圍」,光線、氣味、顏色,甚至有人從身旁經過的瞬間,都可能讓空間產生情感。這些難以畫進圖面的東西,往往才決定人如何記住一個地方。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當人開始使用,建築才真正離開設計者

共序工事曾將新北三重頂崁工業區的電梯零件工廠改造成「QUAN泉場」,完工後卻陸續出現團隊未曾預想的使用:樂團演出、品牌活動、藝術與設計展覽。原本功能明確的工廠,在不同時間長出不同身分。洪浩鈞發現,設計者認為不正確的使用,對真正生活其中的人未必不合理;若空間只能按照使用說明書存在,反而失去繼續生長的可能。

曾令理從藤本壯介的作品裡看到類似命題,她認為藤本壯介改變最多的是尺度,以及面對的「人數」;始終沒變的,則是如何讓不同個體透過簡單秩序彼此連結,同時保有自由。對做過大型專案的兩人來說,「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非常複雜的技術,最後不要被看見。」曾令理看到藤本壯介以大量纖細單元形成如光、如海市蜃樓般的巨大空間,概念一眼便懂,設計者卻不免思考:構件到了真實尺度有多粗?如何接合、抗風、施工?又如何在所有重量加入後,仍維持近乎消失的輕盈?

洪浩鈞隨即想到自己在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上海「1000Trees」的經驗,模型裡只需把小樹插到柱頂,真正落地時,柱體卻必須同時處理結構、土壤、植栽重量、排水、灌溉與維護,團隊甚至製作1:1柱體進行測試。「模型看起來很輕鬆,真的做完全是另一回事。」

要當刺蝟,還是狐狸?

表面上,藤本壯介與海澤維克皆挑戰了建築理所當然的樣貌,但曾令理認為藤本使用的多半仍是建築領域熟悉的材料與構造,他反覆追問的是,內外為何非得明確分開?家具能不能成為建築?屋頂只能是屋頂嗎?海澤維克則更常從物件、材料與製造發問,橋為什麼一定要像橋?既有工法還能不能換種方式?

洪浩鈞的老師曾以「刺蝟與狐狸」比喻建築師:刺蝟沿著核心信念持續深挖,形成連貫而可辨識的語言;狐狸則隨基地、環境與條件改變策略,作品未必具有固定面貌,「我覺得藤本老師比較像刺蝟。」他和曾令理不約而同指出2023年建於福岡的「太宰府天滿宮臨時殿宇」,與大家熟悉的藤本壯介有些不同,讓植物覆上屋頂,凸顯藤本面對人與神明交流、傳說與信仰交織的場所,未用強烈語彙介入,而以較柔軟、浪漫的方式,替精神性留下更多想像。

曾令理近年的創作,逐漸從植物的分岔、捲曲、聚集與生長尋找形式,也不再刻意追求一眼可辨識的「個人風格」。當許多人造形式過了數十年顯得過時,我們卻很少看著樹、花或山感到厭倦,自然總存在差異、變化與無法一次掌握的複雜關係。甚至,「工作愈久,建築師愈熟悉法規、預算、結構與現實限制,卻也可能讓人過早知道什麼『做不到』,問題還沒真正開始,就先被自己否決。」

曾令理提醒自己不要太快知道答案,洪浩鈞則練習不再控制所有答案,並肩走過藤本壯介的建築森林,他們在其中,為偶然、變化與人的自由留下位置。

紙上導覽|2種視角,6個觀看線索

House NA|2011,東京

這是藤本早期我非常喜歡的作品之一,這棟位於日本東京的私人住宅,以其前衛且極具實驗性的透明結構聞名。透過不斷錯開的樓層所創造的縫隙,引入外部的自然光線、同時模糊了室內空間彼此的界線,徹底打破了傳統住宅的封閉感,重新定義了人與空間、以及人與城市環境的互動關係。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表參道Branches|2014,東京

之前曾到過現場,也讓我想起自己曾參與的上海「1000 Trees」,兩者都試圖重新思考高密度都市與自然的關係,前者把大型開發想像成人造山丘,結構柱頂真正承載植物;藤本壯介則讓建築、植栽與邊界彼此交纏得更加有機。觀看時可以先拋下「綠建築」這類標籤,試著找出建築究竟在哪裡結束、自然從何開始。當兩者已經難以清楚切開,或許正是作品最有意思之處。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海市蜃樓市集/光的粒子|2013,中東,設計提案

先是在媒體上看到這件未實現的提案,現場見到模型後,首先想像的是「人在裡面會是什麼感覺」?藤本壯介從如光粒子般的最小結構單元出發,不斷重複、堆疊成巨大空間;若真正置於中東強烈日照下,光源隨時間移動,構件投下的影子也將持續改變。看模型時不妨繞著它走,想像當固定的展場燈光換成一天流動的太陽,眼前這座建築會如何從結構變成時間與光共同生成的空間。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武藏野美術大學美術館.圖書館|2010,東京

我最近正在進行兒少圖書館改造,如今再看這件作品格外有感。圖書館擁有繁複的館藏、設備、動線與管理需求,藤本壯介卻先把問題退回最簡單的地方:圖書館究竟是什麼?他以「書架」貫穿建築,讓書架同時成為牆與空間,又在原本清楚的螺旋秩序中打開洞口,讓人能穿越、抄近路、選擇自己的路。推薦觀眾不要只看最後的漂亮模型,而要比較不同研究模型;所謂自由,往往是經過大量精密研究後才出現的結果。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終極木造宅邸|2008,熊本

學生時就十分喜歡這件作品,單一尺度的木構件不斷堆疊,同塊木頭可以是牆、地板、樓梯,也能成為桌椅與供身體停留的位置。旁邊大量不同階段的study model,揭露一句話就能說明的概念,背後其實經過反覆推敲。這件作品也提醒年輕設計者,尺度小並不代表思考可以縮水,小型構築、裝置與藝術計畫,同樣足以測試材料、身體與空間,慢慢磨出自己的建築語言。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仙台市(暫稱)國際中心車站北區複合設施|預計2031完工

一片片大小不同、彷彿漂浮的屋頂,讓我想起過去在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Google Mountain View總部的經驗。兩件作品都將巨大建築拆解成較輕盈、起伏的屋頂單元,但藤本壯介進一步讓部分屋頂向地面延伸,最後變成能走上去、坐下來的斜坡與地景,「形式本身不是答案」,真正有趣的是形式最後如何進入生活。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浩鈞

Üroborus_studioLab共序工事創辦人暨設計主持人,任教於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畢業於英國University of Brighton,後取得UCL The Bartlett School of Architecture建築碩士。曾任海澤維克工作室資深設計師及上海駐地建築師,參與多項大型國際計畫。2017年成立共序工事,實踐橫跨建築、空間、地景、展覽與裝置,關注材料試驗、在地環境,以及使用者如何賦予空間新的可能。

曾令理

偶然設計共同創辦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畢業於東海大學建築系,後取得The Cooper Union建築碩士與Harvard GSD Design Studies碩士。會任職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Google Mountain View等計畫;實踐橫跨建築、裝置、公共藝術與材料研究,持續從身體尺度與模型原型探索空間生成的可能。

文|張瑋涵 攝影|羅柏麟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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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建築中心」進駐安藤忠雄代表作「TIME'S」!結合導覽、展覽空間與選物商店的建築文化新據點
「京都建築中心」進駐安藤忠雄代表作「TIME'S」!結合導覽、展覽空間與選物商店的建築文化新據點

位於安藤忠雄設計的複合式設施「TIME'S」內的「京都建築中心(京都建築センター)」,於今(2026)年8月展開試營運、9月2日正式開幕。其以建築為切入點,除向更多人傳遞京都這座城市的魅力,也將持續帶領人們認識建築文化。

為什麼要在京都設立建築中心?

近年來,建築已不再是專業人士或建築愛好者的專屬領域,大眾對於建築的關注日益增加,也逐漸成為人人都能欣賞、討論的文化。而在京都,擁有從世界文化遺產、近代建築到當代建築等極具價值的豐富建築資產,不過,相較於在芝加哥、維也納、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等重視建築文化的城市,早已設有兼具建築導覽、展覽、圖書空間與商店功能的「建築中心(Architecture Center)」,日本至今仍缺乏能讓一般民眾與旅客深入認識、體驗並交流建築文化的場域。

歐美許多建築中心多由政府或基金會支持營運;京都建築中心則是一項由民間自主發起的計畫,希望讓建築文化更貼近日常生活,並在日本扎根。(圖片來源:合同会社まいまい)
歐美許多建築中心多由政府或基金會支持營運;京都建築中心則是一項由民間自主發起的計畫,希望讓建築文化更貼近日常生活,並在日本扎根。(圖片來源:合同会社まいまい)
京都建築中心將以世界知名建築城市──京都為舞台,打造一處讓人們認識建築、欣賞建築、交流建築的文化據點。(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京都建築中心將以世界知名建築城市──京都為舞台,打造一處讓人們認識建築、欣賞建築、交流建築的文化據點。(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傳遞建築與地方城市魅力

從這個目的出發的京都建築中心,便以京都為舞台,期盼打造一處宛如「建築文化博物館」的新據點。值得一提的是,營運京都建築中心的正是長期致力於推廣建築文化的「合同会社まいまい」,其除長年經營城市散步導覽品牌「まいまい京都」、每年舉辦超過2,000場導覽活動,同時也策劃了「京都現代建築祭」、「神戶建築祭」及「東京建築祭」,持續以建築與地方文化為主題,向大眾介紹城市的魅力。

進駐安藤忠雄建築名作「TIME'S」

而坐落於京都三條通、高瀨川畔,由安藤忠雄設計的建築名作「TIME'S」,以經典的清水模混凝土與親水的設計,交織出獨特的空間氛圍。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與店家接連撤出,這座知名建築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封閉、極待活化利用的狀態。這次將進駐TIME'S一樓的京都建築中心,空間設計找來曾設計2025大阪世博休憩所4的MIDW architects(服部大祐+服部さおり)與studio arche(甲斐貴大)負責,一同打造全新的建築文化據點。

安藤忠雄的代表作TIME'S,以清水模混凝土與潺潺水流交織出獨特的空間氛圍。(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安藤忠雄的代表作TIME'S,以清水模混凝土與潺潺水流交織出獨特的空間氛圍。(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打造串聯人、城市與建築的據點

以「串聯人、城市與建築的據點」為核心的京都建築中心,主要有5大功能:推動讓建築成為旅行理由的「建築觀光」,期盼讓「到京都,就參加建築導覽」成為新的旅遊方式,並將導覽收入回饋到珍貴建築的保存與維護,建立起良性循環。建築中心兼具「展覽空間與選物商店」的特色,除將定期舉辦建築主題展覽,也設有販售建築書籍與設計選物的商店。設有以「建築師的書櫃——享受城市與建築」為概念的「建築圖書空間」,將收藏從建築大師到新生代建築師,以及與京都相關的建築師、建築史學者的選書,希望人們能透過閱讀,進一步深化建築體驗。

建築中心將定期舉辦建築主題展覽,也設有販售建築書籍與設計選物的商店。(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建築中心將定期舉辦建築主題展覽,也設有販售建築書籍與設計選物的商店。(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京都建築中心也設有由安藤忠雄、伊東豐雄、青木淳等多位建築師親自選書的建築圖書空間。(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京都建築中心也設有由安藤忠雄、伊東豐雄、青木淳等多位建築師親自選書的建築圖書空間。(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建築中心也將提供兼具專業知識與導覽技巧的「建築學習」課程,協助學員學習如何以通俗易懂且具吸引力的方式介紹建築,且完成培訓後,也能在建築祭及建築導覽等活動中擔任導覽員,實際運用所學內容。這裡也將成為今年邁入第5年的京都現代建築祭的實體據點,除將配合建築祭舉辦為期數個月的特展,同時也販售建築祭周邊商品與通行護照。

京都建築中心室內空間是意圖(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京都建築中心室內空間是意圖(圖片來源:京都建築中心)

另外,開幕特展預計將以京都建築中心所在、由安藤忠雄設計的 TIME'S 為主題,舉辦 《時間形塑的建築——TIME'S 與安藤忠雄》(Time-Shaped Architecture: Tadao Ando and TIME’S),帶領觀眾重新審視人、自然與建築之間的關係。

京都建築センター(KYOTO ARCHITECTURE CENTER)
地址:京都市中京区三条通河原町東入中島町92 TIME'S 
開館時間:10:00~18:00,週二休

京都建築中心募資中,有興趣者可點此支持

資料來源|京都建築センタ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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